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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深处》之一  徒步老县城
[ 2008-5-10 0:41:00 | By: 飞的风 ]
 

老县城,地处秦岭腹地,隶属周至县厚畛子镇,应该是距离钟楼最远的西安市的行政村了。

老县城是清代佛坪县的县衙,是谠骆古道中最重要的交通枢纽。而谠骆道本身,又与子午、褒斜、陈仓等古道一起,构成翻越秦岭的必经之路。今天的陈仓道已经被宝成铁路代替了,其它几条,或存或改,依然是从秦岭北坡的某一个峪口一头扎进深不可测的绵延大山,沿山势起伏迂回,路途的艰险与辛苦不言而喻。去老县城的道路也是这样,依山而建的108国道年代已久,又因为自然环境的恶劣,时常损毁,路况较差。远看国道上的汽车,总有树叶飞在空中的朦胧感,显得极不真实,没有任何分量可言。即使是这样的道路也不能尽兴地走,还有很长的不能称之为公路的公路和只有摩托车才可以顺利通过的便道。今天这里的交通尚且如此,那100多年前清政府在这里设佛坪厅也算是不小的奇迹;而当时老县城两万三千多的常住人口和云集的各地客商更是奇迹中的奇迹!须知,当年的县城在今天只是一个地广人稀的村,这里所有的土地只养育着今天这个村子的30户村民!

从贾平凹和叶广岑两位大家的作品中看到过对老县城的描述,可以感觉到老县城的神秘和野性,却依然很难把握真实的秦岭和这个曾经的城池。据说,后来这里匪患肆虐,***时连续有两任县长被土匪绑架,杀戮于秦岭深处,这里随即变成了无人领导的空城。事隔多年,新上任的县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县政府搬迁到比较富庶、相对安全的袁家镇,即今天的佛坪县址,于是老县城被弃用,以至败落了。粗看起来,匪患是这里最终败落的原因,其实细想一下,尤其是站在老县城的地界上用眼睛去看的时候,就可以感觉到,导致这里败落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土匪,而是这里自然条件的恶劣和资源的匮乏。匪患不过是加速老县城败落的因素罢了。无尽的山峦和茫茫林海让我对以前面目狰狞的土匪有了客观上的“宽容和理解”,对他们的定位也从“歹人”转变为“另一种山兽”。就如同当地人说的那样,到了冬天,通往这里的唯一的一条土路也几乎不能通行,没有人进来,他们也几乎不出去,都在家等待严寒过去。那时候,就可以在村里看到周围山上所有的动物,它们是来觅食的。土匪应该也一样,在这个地方,第一要争夺的是生存的权利和资格。

老县城是一个充满故事的地方。只是那些故事像秦岭山中随意的一块石头或树枝一样,散落各处,被忘记、被深埋、被践踏,于是需要寻找和挖掘才可以看到它们。对久居城市的人来说,即使有兴趣了解,也未必就有机会。好在我知趣地把对老县城的向往定位为“自然景物”,于是我的老县城之行才不会有太多的遗憾。至于故事,就到叶广岑的作品中看吧。这位陕西作家群里最有才气的女作家,如今作为周至县的挂职领导,长期深入秦岭深处,从事自己的创作和研究,仅此一点,就应该像佩服柳青一样佩服她,何况,她是一个具备非常深厚文化底蕴的真正的作家。

去老县城的决定,是在自己早已有了这个打算后,被西安的天气“蒸”出来的。

八月,历来是西安最热的时节。尤其今年夏季多雨,以往干燥的西安更是闷热异常,喝不尽的水、流不尽的汗都成了受不尽的罪! 8月21日下午,百无聊赖的脑子里突然划过马上就去老县城的念头,我立刻兴奋起来,又随即确定了西安——周至——厚畛子——老县城——核桃坪——黄柏塬——太白县——宝鸡——西安的路线。22日电话约老蔡同行,他竟痛快地只说了一个“行”字!

 

出乎意料的厚畛子

 

23日进秦岭的时候,车始终在一片雾色里穿行,窗外还不时飘下零星的雨。

一辆不大的客车,由周至县城开往厚畛子,每日只此一班。明显可以看出,车上除了三分之二的当地乘客,其余的人分为三个单元:我们、一对年轻的夫妇、一群游玩的大学生。  

汽车驶出周至县城的时候,是早上9:40,目光所及,全是关中农村最平常的景象。南行十几公里,是马召镇。车驶过镇子最热闹的地方停下来,开始上最后的几个乘客。这里已经是国道进入秦岭的入口处,广袤的关中平原被眼前的山岭终结。脚下的公路在向南延伸百余米后,一个急弯,消失在山岭与树木之间。司机好像准备在这里休整一下似的,一时半会没有走的意思,自己倒跑得没有踪影了。

盘山公路比较陡。汽车拐过那个急弯就明显地放慢了速度,低档位爬坡时发动机的声音很沉闷,听起来极不舒服,但在视觉上却是非常惬意。随着汽车不断爬高,眼前一片开阔,数座山峰依次进入视野,逐渐清晰,又被一层薄雾罩着,竟显出类似于深紫色的感觉。山基本上被树木掩映着,一片葱茏。不多的几块斑驳而出的石头,即使在阴天,看起来也非常醒目。慢慢地,山与山之间有了连接,绵延成一体,延伸到目不能及的地方。对面的山体与公路所在的山体之间,是一片开阔、幽深的水,静静地呈现着,看不到任何水流动的痕迹,很像静止的湖泊。水面上,不断有小山包冒出来,形成一些天然的岛屿,用“湖光山色”去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开阔的水面的尽头,“湖”在山的夹持下变成一条或两条“河”,转过几道弯,又连成浩瀚的一片,壮观极了。这就是给西安城供水的黑河,黑河在这里是一个水库。

老蔡说黑河是“母亲河”,我笑答,总不能有奶就是娘吧,算它是奶妈河吧,他也笑了。也是,母亲只能有一个,还让黄河占了,黑河就委屈一些吧。不过黄河的水混,就吃来说,我不喜欢。

去厚畛子的路上,一路翻山越岭,黑河一直伴随在左右,算是看到了它的全貌,静止的、流动的、狭窄的、宽阔的、舒缓的、湍急的,总之除了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库,黑河的水流总是闪动着亮光,干净!黑河里多石头,而且是白得耀眼的石头,小到鹅卵大小,大到高达两米开外的近乎球体的石头,全部白得耀眼,以至于让人怀疑它的真假。

车在山里越走越深,先前开阔的视野也逐渐消失了,很多时候看到的,只是和山谷一样宽的天空,前后左右的山峰层次分明,错落有致地迤逦萦回,迷宫一样。由于几乎没有直行的道路,所以在车上拍照片就很困难,往往是看在眼里的,一晃就没有了。车在山中某一小村的街道上暂停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些感觉很美的景色,而街道商店除招牌比较新外,里面的陈设布局总像进入时光隧道一样奇妙。

山谷变得越发狭窄、空寂的时候,汽车离开了国道,进入了黑河森林公园的地界,那条国道也在指向汉中的标牌后面拐过一个弯,完全消失了。

黑河森林公园其实不能称其为公园,但在黑河引水工程开工后,这片人迹罕至的山谷,也匪夷所思地变成公园,每人收40元的门票,并且除了厚畛子当地人,无论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通过,都要购票。也难怪,贯穿“公园”的唯一一条土路只通往厚畛子,而到了厚畛子就没有往别处去的路了,他们完全可以认为除了厚畛子的当地人,任何人都是来玩的,即使你不在公园范围内下车!很强盗,也很科学。

公园里的道路很颠簸,爬行的汽车成了多人的摇篮,树木遮挡了本来就变得很窄的视线,我渐渐睡着了。车不再颠簸的时候,我醒过来,正要细看时,车停下来,原来已经是厚畛子镇了。此时是下午13:15。

夹在两道山梁中间的一条水泥路面就是厚畛子镇,“繁华处”不过百余米长度。下了车,清冽的山风吹过来,顿时睡意全消,人也有了精神。

厚畛子太安静了,连在路边等生意的面包车主,即使看到长途车停下,也没有主动走过来询问游人们去什么地方,而是不住地用眼睛四下搜寻自己可能的客人,并留意过往行人的谈话,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街上为数不多的几家店铺也是静静地开着门,没有什么客人。整条街上几乎没有人的声音,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山谷间偶尔飞过的不知名的大鸟的一两声鸣叫才是这里声音的主角,人倒像是环境、是陪衬了。应该说,厚畛子镇被当地人修得很美,街道的一侧是依次排开的店铺,邻近河岸的另一侧则是一个小型的广场,有回廊、花园和在钟楼才可以看到的路灯,更像是一个公园。趁吃饭的空儿,和街上的几个等客的司机聊,多是汉中话,周至本地方言已经听到很少了。

厚畛子并不荒凉,这和我此前对这里的印象有很大的出入。以前有两个土生土长的周至同事,在闲聊的时候经常向我说到周至县最偏僻的厚畛子和板房子,说那里的穷、那里的苦、那里生活的不易。甚至说到在早些年间,厚畛子和板房子因为人烟稀少,近亲结婚成了无奈的习俗,慢慢的,那里的后代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于是那里的人宁愿让过路的客人给自己的媳妇留下孩子,以保证家族的延续,而主人家则是管吃管住,甚是殷勤。当然这样的事在今天的厚畛子是不可能有的,以前是不是有也没有必要去考虑,但厚畛子和板房子贫穷、蛮荒的印象却在我脑子里根深蒂固地留存下来。到了这里,我对以前的印象有了重新的认识,开始反感以前的概念了。从当地人的衣着言行看,他们与周至县城的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从环境看,这里虽然很小,又比周至县城的大街漂亮、有感觉,而且,这里也明显受到外界的“熏陶”,黑河源宾馆也在用大幅的广告昭示着他们足浴之类的“时尚服务”,这些都不应该智障者能做的。或许是山山相隔隔出了传奇,或者因为这里是镇政府所在地情况会好一些,但无论如何不应该有那么大的差别,我倒宁愿相信那些传奇式的说法全是讹传。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贫穷一些,完全可以接受,但假如净出痴呆蠢笨的人,也有点过于“天人不和”了。

厚畛子的山清水秀倒是名副其实的,山水之间总像涌动着一股灵气。尤其这里可以直通太白山主峰拔仙台,也可以经过老县城直至太白县和佛坪县,都是一路看不完的风景。对游玩来说,这里真是一个不错的节点。

吃完饭是14:00,我们继续西行,沿厚老路步行23公里去老县城,那里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

来的路上途经白居易在周至县作县丞时写出《长恨歌》的仙游寺,可惜错过了。

 

翻越秦岭梁

 

厚老路只是一条碎石和泥土混成的简易道路,极窄,路况极差,最佳的交通工具应该是摩托,而且要有一定的驾驶水准。小型汽车通过略显艰难,如果遇到会车,则必须有一辆车先紧贴山体停下,让对面的车小心翼翼地缓缓开过去。

从这条路离开厚畛子,沿途可以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比如木屋和各种特点的民宅。路依然随山起伏,沿水弯曲,蛇一样爬在山脚下,少见可以直行百米的一段。山里的道路本该如此,何况这里是周至。周至本名盩厔,山曲曰盩水曲曰厔,活该这里就是山曲水折的地方。让人惊喜的是,山曲水折之后,总能使原本大致相似的山水闪转腾挪出很多崭新的差异和变化,这才是最有趣的。

靠近厚老路的一侧是凿石开路留下的残岩或山体上的杂木,隔河相望的对岸却有葱茏的群山环绕,群山与河流之间,则是望不到边际的各种树木。这里多见直径几十厘米,高达10米以上的笔直的树干,挺拔、俊逸。白石的河床在高耸的树木脚下铺开,河水轻盈地流淌着,波光粼粼。想到这里的河水如是流淌了上万年,最终却流进了西安的自来水管道,总有些恍惚的感觉。路上不时可以看到吊桥,看到吊桥的时候,就可以在不远处看到对岸散落在山间平地上的零星农家。一栋屋、一块平整的场院、一群游走的土鸡、一片自种自吃的菜地,一个坐在门前做针线的村妇,就是恬淡平静的山村生活了。很少看到男人,也几乎看不到孩子。这里退耕还林以后,没有什么土地可种,男人们应该是出去挣钱了,可孩子上哪里去了?很费解。

山里多雷同的地名,尽管我是第一次到这里,依然觉得很多地名耳熟能详,如象山、营盘、如钓鱼台等。就像走在大街上喊一声王伟、李娜,可能有好几个人回头,但谁和谁都没有太大关系。韩城有象山,但那里的象山和这里比,只能是山的孙子;秦岭自古藏兵处,多几个营盘也不为过;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是“钓鱼台”。首先我不知道这个钓鱼台和宝鸡渭水河边姜太公的钓鱼台或其他的钓鱼台有什么可比性;其次,过了钓鱼台,脚下的路明显不再平缓,变得陡峭起来,那是开始上秦岭梁了;最重要的是,钓鱼台那个距离老县城9公里的指示牌误导了我们,以至于我们差点没有在天黑前到老县城。因为看到只剩下9公里,我们觉得很近了,就放松了脚步,找一处漂亮的河岸在白石上坐下休息聊天,悠闲地看山听水,消遣了40多分钟才继续上山。不想后面的路非常难走,最要命的是从钓鱼台到老县城的距离远远超过了指示牌上标注的9公里。看着天渐渐暗下来,我们必须在最难走的地方加紧脚步,咬牙快走,才最终在傍晚19:15进入老县城。有了这经历,我不再迷信山里的所谓路牌,开始只信任自己的脚了。

路越走越窄,林越来越密,河岸对面的山也越来越靠拢过来。后来的路简直像一个峡谷,两面的山挡住了两侧的视线,所能看到的,只剩下后无来处、前无尽头的蜿蜒山道,没有人迹,连偶尔过往的摩托也完全消失了。而且,这条一直在上升的小道上会不时出现一个小的下降,每个下降的最低处总会有一股山泉从被灌木掩盖的山体间隙中流下来,间隙的对面,又一定是周至县林管局竖立的“野兽出没地段,请行人注意安全”的告示牌。秦腔名剧《三滴血》里唱的“荒山寂静无人过,虎豹豺狼常出没”用在这里非常贴切!只是,万一此时这里出现野物,我们想“叫一声相公小哥哥”也找不到对象。幸亏告示牌说每年的春冬季,这些地段常有野兽出没,我们才没有必要太担心。但感觉依然不好,狭窄、陡峭、潮湿、阴冷、暗无天日是这段路最大的特点。

接近山顶的时候,路宽了一些,光线也明亮了很多,但更陡了,走起来很吃力。一个路人向我们推荐了一条近便的小路,说可以节省一半时间上到秦岭梁,我们还是放弃了。一是怕走迷路,我们毕竟对这里太陌生,万一走错路,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二是我们知道那条路会非常难走,脚下的“大道”尚且如此,近便的小道自然可以想见,与其在小道上艰难,倒不如在大道上加把劲。

山谷里其实没有任何风景可以看,我们唯一可以做得就是安心走路。我不想走夜路,不仅因为天黑后到老县城找住处会比较麻烦,也因为假如在黑暗中翻越秦岭梁会什么也看不到,那是很扫兴的事。所以,我们要安心走路,还要尽可能快地走路。

转机往往都是在最不可思议的关头出现的。我们走到最无聊的时候,顺着山体随意转过一道弯,竟发现熟识的山峰突然被推得很远,无数座山峰依次淡出,消失在云边天际,苍茫的云霭下面,无数的树木疾速下沉,铺满了突然出现的山谷,无边的绿海似的。无意间,我们已经站在了海拔3000米的秦岭梁的最高处,眼前10米远的崖边,就是秦岭界的界碑。

天没有黑。我相信,我们完全可以在天黑前到老县城。剩下的路不多了,又是一路下坡,会很好走,也会很快。我们不愿意出现的局面没有出现,与前面“赶路”是分不开的。

站在秦岭界的界碑前,心情的舒畅无以言表。由于站在高处,刚才山谷里的阴暗完全没有了,甚至一天没有露脸的太阳也时隐时现的探了会儿头,远处的山峰终于披上了一抹亮色,两山之间更是云蒸霞蔚,一片豪迈之气。这里不是秦岭山系的最高点,也依然可以一览群山,可以感觉自然的博大。在山顶上,在云霭间,被风吹着,被光照着,自己在慢慢变轻,以至于空灵、以至于通透。

步履轻盈了,身心轻盈了,连混沌的思维也轻盈了。这样的感觉,是沉溺于日常琐事绝不能体会的。更加真实的是,日常琐事尽管混沌,我还得介入,就像这里再好,我也必须离开一样。只是,我希望这种轻盈的感觉可以留得更长久一些,起码可以时常想起。

这里是南北气候的分界线,也是黄河水系和长江水系的分水岭。不觉间,伴随我们行程一天的黑河早已消失在山脚下。我知道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再次看到的任意一条河流都将是长江水系的河流,迎接我们的第一条长江水系的河流应该是湑水河。而且湑水河的水正在被日益昌明的科技手段注入黑河,据说是因为黑河的水不够西安市民消费。来的途中有水利部门的“引湑济黑”工程指挥部和建设中的水电站工地,一副规模宏大的架势。

秦岭界界碑旁边就是老县城自然保护区的入口,跨过这道门,走不了太远,就可以在半山遥望老县城了。

 

夜宿老县城

 

老县城现在的全名是“周至县厚畛子镇老县城村”。我还是比较愿意接受它的全名,叫它村名至实归,叫它城则勉为其难。

七弯八折地从秦岭梁下来,过了湑水河,就可以看到老县城的牌楼或叫“山门”了。勉强说得过去,一件新文物罢了。人的思维总是很怪,冲着“老”字来的时候,很多东西就是年代越久越吃香,往往对新的东西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却没有想过,没有新哪里来的老?今天新的东西,对后来的人们,不论好坏,都是必须尊重的历史,或者说,我们现在嗤之以鼻的,正是新诞生的历史。也希望这个“山门”可以流传千年吧,那时的简介会写,“老县城为清政府佛坪厅所在地,始建于清道光五年,***14年废弃。遂成空荒之城。公元2000年,由当地政府重建,数经千年未朽,并留存至今。”落款为:老县城管委会,时间:公元3007年八月。哈哈,善莫大焉。

两山之间难得的一块平川就是老县城,隔数十米可以看到一处古老或破旧的民宅,在山里也算难得的集中,只是数量太少了。一大片玉米地茂盛地长着,倒是进山后第一次看到,显得颇有生气。这里的民宅全部是土坯瓦顶或草顶的房子,结构怪异,总在关中常见的房屋结构的山墙处外加一个房檐,凭空就轻而易举地多出了一间屋子。民宅的旁边是村民自种的一块菜地,很小,用树枝做成的篱笆围着,种些土豆之类的菜蔬。村里唯一显眼的是一砖到顶的文管所和一栋两层的小楼。文管所是新修的,大门紧锁;两层的楼房则是前些年西安一家企业为老县城捐资修建的希望小学,由于现在的学生全部去厚畛子上学了,就理所当然成了村委会。

文管所门前,有一段老县城的简介。看简介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很苍老但估计不出年龄的男人一直在对我们讪笑,那人挺低矮的个子,灰白头发,穿一件现在很难看到的蓝色的“红卫服”。觉得好奇,就和他搭讪,问一些老县城的事。他也说不出什么,聊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了。正要告辞,他却问我们是不是要在这里住。我们以为他要我们去他家里住,终于对他的热情不觉得奇怪了,没想到,他后面的话更出我们意料之外。他说,要住,你们就去前面吧,有一家挂红灯笼的,那里吃的好、住的也好,那是我们村长家。我们客气地道谢,然后离开。他走了几步,又折回头,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对我们叮嘱:你们去了就给人家说,是一个穿蓝衣服的人介绍你们去的!原来是讨好村长的!在这地方,村长厉害啊!

没有去村长家,我们随意找了一家农户住下,于是知道今天可以落脚了。

普通的一家农户,在这里应该算中上等的水准,房子比较整齐,家里有带着后箱的挺大的拖拉机。这比起拉自制木车厢的拖拉机,还是比较让人眼热的。我们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个年长的妇女和她的孙子,都很热情,但老太太的汉中话很费解,主要是思维有点迟钝的原因。倒是她的孙子挺机灵,和我们说话时,就把汉中话变成周至的方言了。他告诉我们,***不在家,要等***回来才可以吃饭,又问我们要吃什么。说实话,对吃我们没有特别的想法,也就客随主便了。

晚饭端上来了,是豆角炖土豆,主人特意说,是加了肉的。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厨房里挂了很多腊肉。询问知道,他们每年过年杀猪,做成腊肉,来年吃一年。我想这和贫富关系不大,主要是习俗使然。

土豆炖豆角并不好吃,腊肉也多是肉皮,吃过新鲜劲,就吃不下去了。我们在院里吃饭的时候,他们家的狗乖巧地跑过来,卧在我们面前。看它好玩,就用碗里的肉皮喂它,它也悠闲慵懒地吃。喂它还是有成绩的,后来我去“方便”回来,邻家的狗狂吠着向我冲过来,屋里的男孩正要跑出来赶狗,它已经狂叫着冲了上去,把邻家的狗挡住了。真是一只机灵漂亮的狗。

后来在我们的要求下,有了面条,算是有主食了。

山里的夜晚水一样清凉、沉静,静到听不到任何声音。晚上,坐在门前的空地上,竟需要用耳朵专注地搜寻声音,否则,好像找不到生命的痕迹似的。除了下午在秦岭梁上隐约看到过太阳,整整一天都是阴天。这个晚上依然看不到星星,只能感到云层很重地向下压着。山早已不再是葱茏苍翠、层次分明了,远远地站着,只剩下黑洞洞的轮廓,显得神秘、恐怖。它才是这里最权威的巨大魔兽呢!

在这样的夜里,假如有人讲老县城的过去,讲山林,讲土匪,那真的太惬意了,我会一直听下去,那是一种穿梭时空的享受!可惜,无此福分!

山里的湿气开始泛上来,觉得四肢冰冷,于是去睡了。在厚重又潮湿的被子里瑟瑟发抖近半小时,终于睡着了。

这里的玉米地里都有庵棚,是村民守夜驱赶野猪用的。他们必须在半夜拢起火堆,鸣锣,甚至放火铳,才可以尽可能减少被野猪糟蹋的粮食。但我没有听到,只是被老蔡的鼾声扰醒几次。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整个村子被罩在浓重的云雾里。湿凉的空气是真切的。慢慢的,有柴油机的声音,有了人的脚步声,整个村子活动起来了,依然是没有太大的动静。我正在看对面人家的炊烟时,主人家的早饭已经做好,简单的两个菜、不错的馒头和玉米粥,吃起来很爽口。这顿饭以后,我们就该离开这里了。

 

穿过核桃坪

   

核桃坪是太白县东面的一个村子,从老县城向西,穿过周至县与太白县交界的15公里的无人区可以到达。

离开老县城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与前一天比较到处都显得明朗。有太阳的感觉真好,青色的山、澄静的水、深绿的树、还有亮红色的阳光互相渗透衬托着,油画一样,而且是活的(尽管这种比喻滥得有些无耻,但在这里才是真正贴切恰当的)!刚刚走出老县城西门的时候,看到两个游客在拍照,竟是昨天和我们同车的一对年轻的夫妇。说到我们的行程,他们也不愿再走回头路,于是我们就又多了两个同伴,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过了都督门,就是一片机器的轰鸣,引湑济黑的工地还真是一片热火朝天呢。都督门是老县城和核桃坪之间唯一的一个村庄,这片工地,也是离开周至县之后,进入太白县以前可以见到的最后一片“人迹”。走出工地就是15公里没有人烟的无人区。风景很美,路也异常难走。

两座山峰之间,湑水河款款地流着。绕过工地走进这条山谷的时候,即被这里的风景吸引。沉静、庄严、绝尘绝俗,那种美,与其说是吸引,倒真不如说是震慑,只能静观,不能亵渎。如果说有山就有神灵,在这里我宁愿相信真有。

因为工地为施工修路,原来的小路已经被完全铲断,我们只能爬过几百米的河岸。依靠石缝,依靠树枝藤条做着人类近亲“猴子”的动作,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在河水最平坦的地方,有一座用水泥管道并排铺就的简易桥梁,筑路工人正在为引湑济黑工程修筑临时公路。一车一车石子倾倒在铲平的路基上,路面与路基已经有了半米左右的落差。真的很不易,这样修筑十几、二十公里,真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呢。

筑路工人们看似“沉稳”,其实都有说话的欲望,问他们问题,他们回答得极热情,也极认真,可能是平时没有很多机会和陌生人说话的原因吧。路上最后一拨正在测量道路方位的工人们告诉我们,前面没有路了,要走两公里多可以看到简易的便道。没有太往心里去,来这里本来就是要走路的,两公里和十公里原本就没有太大的差异。而且我们知道,两公里只能是一个虚数,只可能多,不可能少,何况这些拿着各种工程仪器的人,说的两公里完全有可能是可以像土行孙一样钻山入地,不计弯道和高低的直线距离呢!

在河边找一片较平整的石头稍事休息。山里很静,只有河水湍急、响亮的声音。在石头上坐下,可以感觉到风清爽地荡过来,惬意极了。河水很清澈,浅水处一眼见底,深水处则泛着幽幽的光,深不可测。水面上,各色蝴蝶上下翻飞,很虚幻的样子。一种纯黑、双翅展开大约有十厘米左右的大蝴蝶格外吸引我,如此大的蝴蝶我的确是第一次看到。新同伴拿出煤气炉点燃,用不锈钢的杯子舀起河水烧起来,一会儿就给大家泡好了茶。是铁观音!陶然忘机啊!

工人们的“两公里”并不轻松,离开河岸的时候,我们又走上了只容踏下两脚的道路。那是一条紧贴山体,在河水之上五、六米高的便道,陷在密林下、草丛里。走着走着,就连湍急的河水声都听不到了,只有脚在草丛中行走的声音。除了隐约可以看在河对岸山石上反射的阳光,光线也是愈加暗了。大家走得很快,在这样的环境中,最怕的是遇到大动物。走了最少两个两公里以后,我们从那片山林中走出来了。阳光又一次明亮起来,河水声失而复得,道路也没有了草丛,而且宽到半米左右,可能就是工人们说的简易便道了。从老县城到核桃坪,基本上是下坡。出了山林,却明显感到在上坡,昨天的经验告诉我们,前面就是山梁,翻过它,前面的路应该就好走多了,甚至,我们可以轻松地走到核桃坪。十五公里本来就不是很长,我们顺着山势起伏迂回老半天,可能就是为了绕过前面这道山梁呢,而且,保守地估计,我们最少已经走了十五公里的一半了。

赶着一群牛的老乡,是我们在无人区看到的唯一的人。我们已经上到梁顶,开始往下走的时候,遇到了老乡和他的一群牛。他告诉我们,距离核桃坪只剩下“十几里”路了。果然,下了山梁,眼前又是白石堆垒的河岸,又是化为风景而不是深陷其中的树林。脚下的路平坦宽阔,已经可以容一辆拖拉机通过,这里已经是有人的地方了。

从下了山梁到核桃坪林场的这一段,无疑是风景最好的地方,好在无人,好在丰富。山有远近,云有高低,树有层次,水有迂回。这一切又都被很亮的色调包裹着,显得斑驳陆离。山里很多野生的果实在这里竟很集中地生长着,炫耀似的。五味子、核桃、松塔太常见了,但长得极像芒果的八月炸黄灿灿地悬挂在枝头,真是第一次看到;野生的桃子只比鹌鹑蛋大一些,口味酸甜微涩,很有一些家养的桃子没有风味。

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太阳下的感觉很好,不觉得暴烈。人的痕迹越来越重,慢慢地,路上有了羊粪,山崖上类似悬棺的蜂箱也多了起来,总以为前面转过弯就可以看到人家,却一直没有。在核桃坪林场终于看到房子和拖拉机,那是一群人在往前面的村子里运石头。问及核桃坪到太白县的班车时,他们说因为修路,这里到太白县的班车已经停运,最近的可以乘车的地方就是黄柏塬了;而核桃坪到黄柏塬还有二、三十公里的路程。想想也不是很远,大家决定继续向黄柏塬走,本来计划也就是走到黄柏塬再坐车的,问核桃坪的班车不过是见到人高兴,找话茬儿罢了。从这里到黄柏塬,一路上都有人家,即使真不想走了,找车、住宿也容易。

一路走得很消停,不疾不徐的。昨天的二十三公里走了五小时,还有很多上坡的道路,目前尽管也有二十多公里,但基本上是平路,我们相信没有任何问题,最多多走一个小时罢了,同样可以在下午六、七点的时候到达黄柏塬。但这次的计划后来却落空了,仔细想想,应该是懈怠和不当回事的原因,走路的速度倒是不慢,但每次休息的时间过长了一些。

有人家的地方看起来风景总比没有人家的地方差一些,而且人家越多,这样的现象就越严重。和周至县不同的是,这里的农家比较密集,又都在大路的边沿,不需要隔河相望,因此也就失去了很多可以玩味的感觉。我们从一家又一家的门前走过,能清楚地看到院落里的主人们的一举一动,他们也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但并不稀奇,说明我们这类人他们早已司空见惯了。所幸的是,这里的农家尽管密集,但也没有到一家紧挨一家的程度,如果在那样的环境中行走,我想自己会很尴尬的。就这样穿过农家的门前,经过他们的农田或者菜地,听着他们院里的狗因为我们经过狂叫,几乎多半个下午就过去了。最遗憾的是,村落使我们只能看清远山和近处的房子。或者说,我们完全走近山里人家的时候,反倒不能清晰地看到我们所希望看到的东西了。从本质看,在这里走和在山林中间走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除了个别因为山石塌陷损毁的道路,这条石子路基本上是很平坦的,只是长时间在石子上行走,脚掌有些痛,以至于在傍晚接近黄柏塬,走在一段刚刚修筑好的水泥路面上的时候,感觉竟像走在地毯上一样柔和舒服。走上那条水泥路面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出现了,明明知道马上就可以到黄柏塬,但每次都是出了一个山谷又进入另一个山谷,好像山永远也走不完似的。因为又一次离开了村庄,山渐渐地显出一些荒凉,却更好看了。在薄暮的时候,夕阳照在我们行走的东西向的山谷里,山峰顶上一片金黄,亮亮的,温暖、和煦。这样的金黄色充满灵性,它让行走的人急急地向它走去,有一种回家的冲动,而路人迈出的每一步,又好像永远追不上弯曲延伸的山路,更追不上那片***的金黄色。我们不知道绕过前面的山口,路会落在哪里,就像我们不清楚要再绕过几个山口那片金黄色会落在山脚下。想起马致远的《秋思》写的可能就是这样的感觉,只是,没有他写的那种凄凉。绝对没有,有的,只是一股很淡的怅惘。就像看到农家的鸡们开始上架,听着村妇吆喝自己孩子回家。

走到水泥路面的尽头时,西面的天上只剩下最后一抹亮色。筑路的工人们纷纷蹲在路边吃着晚饭,热腾腾的一碗面条就是他们劳作一天后最快乐的享受了。问他们还有多远可以到黄柏塬,一个挺和蔼的中年人指着河对岸山包上的灯光说,那就是黄柏塬镇,要是沿着脚下的公路环山走,还要一个半小时,要是直接从这里过河沿小路上去,半小时就到了!黄柏塬就在眼前,当我们知道小路并不难走时,就趁着最后的一点亮光,跨过百余米长的吊桥,毅然地走进了比人还要高的草丛,又在天刚刚完全黑下来的一刻,蓦然看到一盏不太亮的灯。我们已经站在黄柏塬镇的街道上了。

 

黄柏塬的早晨

 

黄柏塬,一个很美的山中小镇,美得很真实。

清晨起来的时候,看到的依然是很浓的雾,罩着四下的山峰,也罩着处在秦岭深处某一片较宽阔的山谷之间的黄柏塬镇。昨夜,我们几乎是追着余晖的脚步来到这里的,我们在草丛中拐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天上还有些许的亮光,可拐过那道弯,走了百余米踏上黄柏塬的街道,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除了一条还算整洁的街道,什么也看不到了。

眼下,这里和昨晚朦胧的效果有很大的不同。一条街、两排房,很随意但不随便,蛮有规矩。这里虽然属于宝鸡地区,但房屋的风格有较重的陕南的痕迹,人们说话更是以汉中话为主,宝鸡方言在这里和普通话、关中话一样成了名副其实的点缀。

镇子的南端,紧靠山边的地方是一个平整的、规划相当好的健身广场,有一块正规的篮球场地和完好的健身器材。广场的四周,以修竹、石凳环绕,非常漂亮。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广场边缘,面对群山,微闭二目,两脚平肩,两膝微屈,双手平端,自上而下缓缓聚于丹田,似乎是做着气功中吐故纳新的动作,专注、投入、忘乎所以。与西安晨练的不同,这里只有练气功的中年男子和一、两个在晨曦中散步的老年人,场地的空旷和环境的质量都显得极奢侈。

镇街上有公益广告画,其中一幅反腐作品很有意思,题目叫“揪出一切害人虫”。画面上,显微镜下一个令人垂涎的苹果的根络,竟是一只肉乎乎的虫子!总觉得这个广告设计很好,轻松、诙谐又态度鲜明——即使用显微镜看,也要把虫子一个一个捉出来。

地处两山之间的黄柏塬镇并不闭塞,更没有贫穷甚至蛮荒的感觉,给我的印象反倒是清新、宁静、沉稳,一定要找一个词去定义的话,我想,应该是“殷实”和“从容”。

炊烟和太阳一起升起来的时候,山里人家也开始一天的生活。家家户户的活动可能基本上是一致的,此时,男人们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女人们则多数在灶间忙碌。从镇街溜达回来,站在我们住处的小院里,隔着低矮的院墙,可以看到邻家院落的鸡咯咯地叫着,信步觅食,听到小女儿起床后娇声地呼唤母亲;而此时的母亲急匆匆地从厨房走向房间,手里还拿着正在炒菜的铲子。母亲穿过院落时,她的面部完全被阳光勾勒,光影下,显得柔和、饱满,透出她的满足和幸福。这让我想起一幅著名的油画,一个健壮的荷兰农妇在一缕阳光的照射下,拿着牛奶罐往杯子里倒牛奶,她们的表情同样地沉静与安详。我想,应该是衣食的富足和内心的从容才让她们能够尽情享受这种恬淡的生活,她们的这种生活状态,又往往是很多比她们“更富有”的人也不具备、并极力渴望的。

吃了店主做的早饭,我们就匆匆去镇北的岔路口等开往太白县的长途汽车了。那车一天只有两趟,我们不愿意错过。可是,半小时后,车到了的时候,我们已经绝对没有上去的可能了。无奈地看着长途车开走,又转而窃喜,还有半天的时间可以感受一下这里的生活,只是,下午一定要到太白县!

再次回到我们住宿的地方,放下行李,于是有了一个悠闲自得的上午。

他们都去看电视了,我自己在院里的沙发上坐下静静地享受着阳光。是早上九点多的样子,太阳已经把早晨山间的水雾蒸发干净了。没有了雾霭,天更蓝、山更绿,站在小院里,就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的河流和我们昨晚走过的路,甚至可以看到流淌的河水。小院里安静极了,只有女主人切菜时刀案发出的声音。温热的阳光洒满了静谧的小院,我坐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等待着院内矮墙下那一丛花影的***,渐渐地,就半梦半醒、不知所在了。

忽然觉得有些异样。睁开眼睛,明亮的阳光下,一个梳着朝天小辫的小女孩正扶着门框好奇地看我。她四、五岁的样子,大大的眼睛清澈得似乎有点泛蓝。我友好地对她笑了一下,她也害羞地一笑,转身跑进了屋子。我觉得小女孩可爱极了,就拿出相机走到屋子门口给她拍照,她惊异地看着我,显然受到惊吓,然后飞跑出屋子,找她妈告状了。我听到她在厨房委屈地对她妈说“妈~~~~,有人给我照相呢~~~~~”,不禁大笑起来。

太阳开始变得有些晃眼了,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也是亮亮的一片。即使晃眼,这时的太阳却不显得燥热,照在身上依然舒服!很难想象在西安的八月,在太阳下坐两个小时, 可能除了“折磨”,没有更恰当的形容。我想,这样难得的阳光和静谧应该马上就结束了:第一,毕竟是八月份,是最热的时候,即使山里清爽,正午的太阳也舒服不到哪里去;第二,女主人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一个上午,那必然是为很多吃饭的人做准备。果然,到十一点多的时候,先是男主人回来了——一个看起来很结实、总是腼腆地笑着的汉子。和镇上很多人一样,他也是雇了几名工人,用自家的卡车运石料为生,收入也自然不是我们这些打工的人可以比拟。接着,有很多人陆续地来到这里,除了镇上固定在这里吃饭的工人,还有去太白山或者老县城的过路人,甚至开私家车从宝鸡、西安来吃农家乐的牵着或抱着“狗子狗女”的“狗妈狗爸”们,场面颇为壮观,让我惊异这里的生意会如此红火。

其实,在这里吃、住倒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非要和老县城比较,已经是天壤之别了。虽然都是以山货和民间风味为主,但这里更丰盛、更实惠、花样也多,而且价格低廉,毕竟不是大山最深处那样清苦。后来总在想,此次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在黄柏塬多停留。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来这里一次。尤其是下午坐长途车去太白县的途中,看到沿途的景色,这个欲望更加强烈了。如果从太白县一路走到黄柏塬,可看的风景一点不会比老县城差!

下午上车的时候是两点左右。一辆长途轿车带着低沉的声音缓缓爬坡开过来。先看到车顶的行李,然后是车头、再是车身,等到车在我们身边停下来的时候,才看到包括车轮在内的汽车全貌。车上基本是上午没有上车的人,以镇上的村民、旅游者、和回家休假的筑路工人为主,把车内装得很满。可能是都急于回家,车上的闲聊也是有一句没一句,没有深入的意思,显得心不在焉。一路上,除了觉得车窗外的风景比厚畛子到老县城更值得看以外,我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一种遗憾始终在心里,就是觉得还有很多本该看到的没有看到,比如黄柏塬周围的景物;还有很多本来可以再深入一些的没有深入,比如和当地人多聊聊。其实到处跑,看的就是自然和人文两个方面的内容,把任何一面丢了,都算失败。

将近六点钟到了太白县城,然后经宝鸡,回西安。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凌晨零点三十分了。

 

 

                                       2007年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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